合作而非对抗应是中欧双方的共同选择

今年是中国与欧盟建交50周年。50年来，中欧各领域交流与合作，历经坎坷，不断发展。当前，国际力量对比持续改变，战略格局与安全态势变乱交织，经济全球化与世界多极化遭受挫折。在此背景下，我们要全面认识欧盟的历史地位和作用，精准厘定中欧关系的发展脉络和未来进程，努力化解妨碍双方关系正常发展的消极因素，将机遇与挑战长期并存的中欧关系，引向质量更高、韧性更强的发展阶段。

一、欧盟并非碎片化国家集群，而是独特的超国家结构

欧洲自古就是一个民族众多、文化多元、发展多维、战乱多发的地区。无休止的相互争夺与彼此杀戮，给欧洲各族造成了无穷的苦难和牺牲，同时也孕育出寻求联合或统一的社会思潮与运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欧洲联合“开始从单纯的观念形态向具体的结构形态发展”。法国总统戴高乐提议成立“西欧集团”，英国战时首相丘吉尔主张建立“欧洲合众国之类的组织”。1949年成立的欧洲委员会和1952年问世的欧洲煤钢共同体，是欧洲统一理念诉诸实践的重大举措。50年代后期，欧洲原子能共同体、欧洲经济共同体和欧洲投资银行相继问世。1967年，欧洲共同体正式诞生。到80年代中后期，其成员国增加到10多个。《申根协定》和《单一欧洲法案》生效后，欧盟成员国实现了商品、人员、资本和服务的自由流通。政治合作，包括对外政策合作，趋于规范。

1991年12月，苏东剧变尘埃落定。欧共体召开马斯特里赫特会议，开始谋划统一的经济政策、外交政策和安全政策，着手打造统一的货币体系和关税联盟。2002年，欧元投入流通。2009年，欧盟《里斯本条约》生效。这个以布鲁塞尔为总部、拥有盟旗盟徽与盟歌、带有邦联型国家基本特点的超国家组织，具备了完整的国际法主体资格。

作为当今世界区域一体化程度最高、同时也较为成功的国家集团，欧盟不仅形成了统一的大市场，同时还实行了统一的外交与安全政策。其最高决策机构是欧盟理事会，常设执行机构是欧盟委员会。另外还有欧洲议会、欧洲法院、欧洲统计局、欧洲审计院、欧洲中央银行和驻外代表机构。

2013年克罗地亚入盟，欧盟的发展进入巅峰。2021年英国退盟，标志着欧洲一体化进程受挫。如今，欧盟共有27个成员国，人口总数为4.5亿，国土面积总和为414万平方公里，GDP总量近20万亿美元，军费开支总额达8000亿欧元。目前，在特朗普政府的压迫下，欧盟的战略自主大大加强。加入了北约的欧盟成员，国际开支将提高到GDP的5%。无论从国际关系现状看，还是从力量对比趋势看，低估欧盟的实力和潜能，都是不可取的。

二、欧盟对华政策不断修正调整，两面性特点极为突出

中国高度重视中欧关系，乐见欧洲一体化不断取得新进展。虽然1989年欧盟曾追随美国实行对华制裁，但中国希望欧盟成为世界多极化进程中的建设性力量，这一原则立场始终未变。1995-2000年间，欧盟发表多份对华政策文件，宣布中欧关系是“欧盟对外关系”的“一块基石”，表示要进一步促进双方在经贸、科技、发展援助等领域的交流与合作；要“把中国当作世界伙伴”，将欧中关系置于“与欧美、欧日和欧俄关系同等重要的位置”。2000年5月，双方就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一事达成协议。

2003年，欧盟再次公布对华政策文件，同年发表首份安全战略报告，将中国列为战略合作伙伴。2006年10月，欧盟出台第六份对华政策文件，题为《欧盟—中国：更紧密的伙伴，扩大的责任》，同时发布了对华经贸合作的战略性文件。2003年，中国首次公布对欧政策文件，全面阐述了愿与欧盟持续合作的善意和决心。

但天有不测风云。2008年，欧债危机突然爆发。欧盟成员国围绕危机化解问题，矛盾加剧，纷争凸显。后来，围绕如何接收外来难民、如何处理成员国自身改革与欧盟政策统一的关系等问题，新老成员国纠纷不已。反对区域一体化和反经济全球化的势力呼风唤雨，欧盟的存在一度成为问题。

尽管如此，中国依然坚守中欧是推动多极化两大力量、支持全球化两大市场、倡导多样性两大文明的基本判断，矢志不移地继续推进中欧关系。2014年，习近平主席访问欧盟总部，提议中欧建立和平、增长、改革、文明四大伙伴关系。

然而，中欧关系的发展并非一片坦途。近年来，尤其是2020年以来，新冠疫情重创欧盟，其经济发展陷入低迷，社会动荡普遍加剧。再加上美国多方打压，欧盟内部凝聚力和国际影响力双双下滑，欧盟对中欧关系做出了“合作、竞争、制度性对手”的三重定位，并且利用涉台、涉港、涉疆、涉藏、涉南海以及人权、知识产权、市场经济地位等问题，蓄意恶化中欧关系。2020年，双方历经7年共同努力达成的相互投资协定，因欧盟冻结审批程序而成“废纸”。

2022年俄乌冲突发生后，欧盟进一步加大追随美国遏制中国的图谋：指责中国支持俄罗斯，不断加码对华制裁；以“去风险化”为由，实施对华科技“脱钩”；对中国新能源汽车进行反倾销调查，加征关税；在亚太地区加大军事存在，公开参与美国印太战略；实行“全球门户”计划，对冲中国倡导的“一带一路”国际合作；与北约联合发声，公然表示要应对中国等国的所谓“安全威胁和挑战”；欧洲议会甚至通过议案，主张同台湾建立“政治性质”关系。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三、实现中欧关系正常发展，需要有艰苦的外交博弈

面对中欧关系所面临的复杂局面，中方必须统筹政治、经济与安全，必须兼顾当前利益与长远利益，必须坚持原则坚定性与策略灵活性的有机统一。中国处理中欧关系的实践也反复证明，为战胜欧盟某些势力的冷战思维和意识形态偏见，引导并推动中欧关系回归正常发展轨道，中方必须拥有超乎寻常的战略定力、政治耐心、斗争意志和外交技巧。

2023年12月，停开多年的中欧领导人会议，即第24届中欧峰会，终于举行了。双方确定了中欧关系的发展方向和基本路径。欧盟领导人当时表示，将致力于发展“建设性和稳定的欧中关系”。2024年，欧方进一步表示：中国在全球事务中地位作用举足轻重，同中国保持良好关系对欧盟至关重要，也将决定能否更好应对气候变化、乌克兰危机等全球性挑战。欧盟希望和中国相互尊重，求同存异，增进互信，避免误解，共同维护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促进世界的和平、安全与繁荣。当年12月，中国开始对德法等欧盟国实施单方面免签入境政策。

由于双方共同努力，2024年中欧贸易额达到7858亿美元，虽同比下降0.45%，但仍占全球贸易总量近1/4。中国对欧盟出口5164亿美元，同比增长3%。欧盟仍是中国外贸顺差的主要来源地，依旧是中国第二大贸易伙伴。欧盟连续18保持了中国最大技术引进来源地地位。中方对欧新增投资和欧方新增对华投资，分别是70.9亿美元和67.9亿美元。中欧经贸关系总体稳定发展，不仅双方受益，同时也为全球经贸关系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今年年初，习近平主席同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通话时强调：国际形势越是严峻复杂，中欧越要秉持建交初心，加强战略沟通，增进战略互信，坚持伙伴关系定位。他认为。中欧双方有能力、也有智慧通过友好磋商，妥善解决存在的问题，共同开辟下一个值得期待的50年。王毅外长后来也表示，中欧双方半个世纪交往，最宝贵的经验是相互尊重，最强大的动力是互利共赢，最一致的共识是多边主义，最准确的定位是伙伴关系。目前中欧经济总量超过世界三分之一，健康稳定的中欧关系，不仅将成就彼此，还将照亮世界。

然而，中方释放的这些善意，没有得到欧盟的积极回应。欧盟对中国的指责，反而变本加厉。就在中欧双方决定全面同步取消相互交往限制、围绕经济合作议题开展认真对话时，欧盟倒行逆施，声称其“重要目标仍是重新平衡与中国的贸易和投资关系，创造公平的竞争环境”。鉴于今年上半年中方对欧贸易顺差又有增长，欧盟表示，不会容忍欧中贸易关系长期“不平衡”。在七国集团峰会上，欧盟领导人公开渲染“中国经济威胁”，随后又做出了限制中方参与欧盟医疗器械公共采购的荒唐决定。    

6月30日，王毅外长出席了在欧盟总部举行的第十三轮中欧高级别战略对话，随后奔赴德法两国，出席了第八轮中德外交与安全战略对话、中法外长会谈和中法高级别人文交流机制会议。通过这一系列对话和沟通，王毅严正表示，中欧历史文化、价值观不同，不能因为有差异就视为对手，不能由于出现分歧就寻求对抗。他敦促欧方真正树立客观理性的对华认知，奉行更加积极务实的对华政策。

令人费解和愤怒的是，对中方的建设性立场，欧盟以德抱怨，一提高了指责中国出口补贴政策，特别是稀土管控措施的调门，极力诋毁中国与俄罗斯的贸易关系，污称中国“为俄罗斯的战时经济提供支持”，声称“中国对俄罗斯的坚定支持正加剧欧洲的不稳定和不安全”，强调“中国如何继续与普京的战争互动，将是未来中欧关系的决定性因素。” 

需要注意的是，2025年欧盟出台的知识产权报告，依据对欧盟经济利益影响程度，再次将中国列为一级优先观察名单。欧盟今年实施的第16/17轮对俄制裁，将28个中国实体列入间接制裁清单。在环境治理问题上，欧盟的立场也大幅倒退。虽然欧盟领导人声称中欧仍有合作空间，中国是“全球脱碳的重要合作伙伴”，但无端推迟了与中方签署气候行动联合声明的计划。近日，作为欧盟头号大国的德国，无中生有，大肆炒作所谓中国军舰用雷达照射其军用飞机，真实用意耐人寻味。

目前，中欧双方仍有60多个对话平台和机制，其中包括即将举行的领导人峰会。预计今年的峰会将涉及政治、人文、法治、经济、科技、财金、能源、环保、安全、地区和全球事务等诸多领域。我相信，在全球层面，中方将继续敦促欧盟，坚持共同担责原则，维护多边主义、反对保护主义，抵制霸凌行径和单边主义、促进世界的和平与发展。在双边层面，中方将努力引导欧方，恪守互利合作原则，聚焦具体问题，共同管控分歧，实现各领域交往正常化。但是，由于欧方战略上短视，政治上幼稚，缺乏诚意，反复无常，盲从于美国压力，中欧关系短期内难以摆脱“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困境。“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理想境界，还要靠长期而艰苦的外交博弈去争取。

本文是作者7月14日在第5届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论坛暨龙江社科论坛上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