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哈尔读书会第69期：《激进市场》

2026年9月17日，察哈尔读书会第69期专场于北京适园公馆顺利举办。本次读书会围绕埃里克·A.波斯纳与E.格伦·韦尔著作《激进市场：战胜不平等与经济停滞的经济模式》展开深度研讨，集中探讨三大核心议题：1.如何理解“财产即垄断”与公有财产自评税机制的理论渊源与实践可能？2.平方投票理论对当前世界民主实践危机的回应与启示？3.个人间签证计划作为新型移民制度安排的理论潜力与可行性如何？

会议伊始，柯银斌简要阐释察哈尔学会核心理念，重申察哈尔读书会“读真书、真读书、出真知”的宗旨，并转述韩方明会长提出的读书会“五趣”定义：一群有趣的人、有趣场地、有趣领读人、读有趣书籍、发表有趣观点。随后现场与会嘉宾依次简要介绍自身当前研究工作与未来学术、行业规划，读书会正式进入核心分享环节。

崔之元教授作为本期领读人带来五十分钟专题分享，围绕书籍文本、核心理论框架、作者学术谱系与思想转向、方案的现实启示四大板块展开系统解读。他首先梳理著作基础背景，《激进市场》英文原版2018年面世，中译本由胡雨青翻译、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作者埃里克·A.波斯纳（EricA.Posner）为芝加哥大学法学教授，E.格伦·韦尔（E.GlenWeyl）为微软研究院首席研究员，二人均出自芝加哥法律经济学派，与罗纳德·科斯（RonaldH.Coase）、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Friedman）等一脉相承。领读人表示，选取这本著作开展研讨，核心目的是呈现一种打破传统左右划分的激进制度想象，依托市场机制本身回应不平等与经济停滞问题，为理解当代资本主义困境提供新的分析框架。

随后，崔教授系统拆解本书三大核心方案。其一为“财产即垄断”与公有财产自评税（COST）。该方案受亨利·乔治（HenryGeorge）与孙中山（SunYat-sen）“平均地权”思想启发，要求财产所有者自我评估财产价值并据此纳税，若他人或政府愿以自评价格购买，所有者必须出售。崔之元以1950年上海“企业自报、行业公议”征税实践、匈牙利李斯卡社会主义拍卖及中国土地招拍挂制度为对照，说明该方案具有丰富历史实践基础。他澄清，本书对“垄断”的定义并非微观经济学教科书中的垄断定价，而是“赋予所有者要价过高、拒不出售的权利，从而防止配置效率”，类似“钉子户”逻辑，并由此引出“反公共地悲剧”概念——过多的排他权导致资源无法有效利用。其二为“激进民主主义”与平方投票制度。崔之元将本书民主改革方案置于当代西方民主改革谱系中，对比托马斯·皮凯蒂（ThomasPiketty）新著提出的“担保会计制度”——公民在应交税款中指定7欧元流向自己支持的政党或政治运动，以平等额度激活普通人的政治表达；而美国1974年设立的“总统公共竞选基金”仅允许纳税人拨3美元给笼统公立竞选基金，不能指向具体政党或运动。崔之元指出，皮凯蒂式改革是“用钱表达偏好”，波斯纳与韦尔则走得更远——“用票表达偏好”，即平方投票制度。该制度核心逻辑是每人每年获得等量积分，投第n票需花费n²个积分，让“偏好强度”进入公共决策。他以书中日本山区“父亲被熊所害、呼吁允许持猎枪”为例，说明一人一票的局限：在多数人无感的议题上，少数人的强烈偏好无法被制度性表达。这一机制与威廉·维克里（WilliamVickrey）第二价格拍卖异曲同工——后者通过第二价格让人在私人交易中说真话，前者通过平方成本让人在公共决策中如实表达关切。崔之元特别提到，唐凤（AudreyTang）曾与本书作者合作开展平方投票实验，参与者对立法、税收等议题分配积分投票，实验结果被实际采纳执行；2017年国际著名学术期刊亦曾推出专辑讨论这一方案。其三为“全世界工人联合起来”与个人间签证计划。崔之元指出，移民问题已成为当代西方政治最激烈战场。本书作者认为，移民本应使移民与接收国双赢，但现行制度下受益者主要是雇佣廉价劳动力的大公司和富裕精英，底层劳动者则承受低工资竞争压力，移民因此遭到强烈反弹。芝加哥学派经济学家加里·贝克尔（GaryS.Becker）曾提出“签证拍卖”方案，将拍卖收益以减税形式返还全民；《激进市场》则更进一步，将雇主担保逻辑下放到个人——每个公民都可以为外国移民提供担保。崔之元以书中安东尼与尼泊尔人比尚的合作为例：普通美国人安东尼通过网站为比尚提供担保，比尚以劳动回报安东尼，双方各得其所。这一方案让普通公民而非仅大公司从移民中获益，正是公共外交“公民对公民”逻辑的经济基础。

崔教授重点提出两位作者的分歧与自我批评。韦尔在《激进市场》出版后发现市场机制实际效果不如书中理想，逐渐转向强政府干预，后担任拜登政府反垄断官员。崔之元认为，韦尔的转向恰恰暴露了一个“恶性循环”：原子化市场失灵后诉诸强国家干预，强国家干预失效后又回归市场原教旨，两者互为镜像。他更强调社会的中间组织——公司、慈善组织、教会、家庭等——而非原子化个人或强国家，并援引博阿文图拉·德·索萨·桑托斯（BoaventuradeSousaSantos）“四种权利”框架（不可侵犯权、市场权、团结权、不稳定权），认为好的制度设计应使这四种权利互相促进而非彼此冲突。崔之元还提到，布兰科·米兰诺维奇（BrankoMilanovic）2025年出版的重要著作《全球大变革》，其最初版本正是为本书作者提供的一篇背景文章，可见《激进市场》虽自我批评严厉，但影响力深远。

专题分享结束后进入嘉宾研讨交流环节，现场围绕“财产即垄断”的理论边界、平方投票的实践可行性、移民方案的现实困境等议题展开充分交流。

吕海清表示，该书立足于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分析传统，对财产权与垄断的关系进行了系统梳理与理论探讨。她认为，本书提出的“财产即垄断”命题为理解产权制度的边界提供了新的视角，但垄断的成立条件及其边界仍有待进一步厘清，有必要对垄断的边界展开更深入的研究。与此同时，她肯定本书自评税方案的制度创新价值，认为通过“报价+他人可按此价买走”的机制设计提高垄断成本，为约束垄断行为提供了新的制度路径。她指出，本书虽以激进的市场方案回应不平等问题，但其理论建构仍留有进一步讨论的空间，值得学界持续关注。崔之元回应吕海清的商榷，澄清本书对“垄断”的定义是“高价拒售”的钉子户逻辑，与一般用法不同。他区分了“垄断地位”与“垄断行为”，指出本书关注的是后者，并引出“反公共地悲剧”概念——过多排他权导致资源无法有效利用。

郝志杰从务实角度提出不同看法。他认为此前看到的书评介绍未能充分呈现本书的学术价值，本书虽对国内短期借鉴意义有限，但属于理论探索之作，但也存在“从知识到知识”的问题。他同时肯定崔之元的领读解答了自己的许多困惑。

郭吉君从政治/智库角度解读“财产即垄断”为“变轨”机制：新兴势力面对存量市场时，迫切希望找到一种机制让掌握财产/垄断者“滚蛋”，这映射当下中国的现实。他还反思移民管理问题：香港、新加坡允许低薪劳工进入，因为老百姓也享受了移民带来的好处；中国正面临出海潮，对周边国家而言，中国人口有优势，可能带来社会问题，那些国家需拿出面对中国人的管理机制。他还提到与俄罗斯顶级智库交流时，莫斯科希望中国更多干预远东具体事务。

牛可称本书为“奇书”，智力和理论密集度高。他观察美国经济学从反产业政策到重新倡导的转变，指出08年后美国经济学实证化趋势明显。他认为本书试图在宏大理论层面完成构建，但作者有很强的美国特性，基本不考虑国家应怎么办，仍把理念置于社会基层。他补充指出，作者所说的“社会”具有哲学意涵，其气质偏向新实用主义，关注实际落地，与崔之元的学术风格颇为契合。

供稿：吕海清

摄影：郝志杰、陈涵

图书简介

《激进市场》

（RadicalMarkets:UprootingCapitalismandDemocracyforaJustSociety）由美国学者埃里克·A.波斯纳（EricA.Posner）与E.格伦·韦尔（E.GlenWeyl）合著，英文原版2018年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中译本《激进市场：战胜不平等与经济停滞的经济模式》由胡雨青翻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于2019年出版。本书直面当代资本主义中的不平等、经济停滞与政治失序，主张以更开放、更自由、更具竞争性的市场设计重构产权、民主、移民与数据制度。作者结合亨利·乔治（HenryGeorge）的地价税思想与威廉·维克里（WilliamVickrey）的拍卖理论，提出以公有财产自评税、平方投票、个人间签证、反垄断改革及“数据作为劳动”等方案，回应五大经济难题。全书围绕五组制度命题展开：第一章“财产即垄断”探讨私有产权固有的垄断属性；第二章“激进民主主义”反思“一人一票”的局限；第三章“全世界工人联合起来”讨论移民收益如何由东道国普通公民共享；第四章“肢解章鱼”指向机构投资者与金融集中带来的市场扭曲；第五章“数据作为劳动”关注数字平台时代个人数据的收益与权利归属。作为一部横跨法学、经济学与政治理论的著作，《激进市场》入选《经济学人》2018年度好书，其价值不在于提供可立即落地的政策清单，而在于以激进的市场设计重新提出“自由、平等与公共善”之间的关系，为理解当代不平等、民主危机与全球治理挑战提供新的分析框架。

领读人简介：

崔之元，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入选清华大学“百人计划”。1985年毕业于国防科技大学系统工程与应用数学系，1995年获美国芝加哥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政治学系助理教授（1995—2002），并在德国柏林高等研究中心、哈佛大学法学院从事研究，兼任康奈尔大学法学院杰出访问讲座教授（2007—2008）。主要研究兴趣为政治经济学、法律经济学与政治哲学。著有《看不见的手的范式的悖论》《制度创新与第二次思想解放》《可持续的民主》等中英文著作，与黄平共同主编《中国与全球化：华盛顿共识还是北京共识》，并担任哈佛大学法学院昂格尔教授著作读本Politics:TheCentralText英文版编者。2018年起担任霍尔堡奖（HolbergPrize）学术委员会委员。研究领域涵盖国有企业改革与民营化、宏观经济政策、政府体制改革、财税体制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