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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当炮灰:李禹东《尸骸上的舞者 —— 一战华工100年》节选七
发布时间:2018年09月14日  来源:  作者:李禹东  阅读:117

本文作者李禹东

者:李禹东,察哈尔学会研究员,著名作家。2010年6月毕业于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社会学与政治学专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包括散文集《狂若处子》、《带刺的莎士比亚梦》,长篇小说《夜案》、《罨》、《人间犬吠》、《失焦》。近年,他开始了对政治、国际关系领域的研究,其中中西方文化沟通,是李禹东这个青年海归作家最为关注的问题。他于2016年加入察哈尔学会研究团队。


《尸骸上的舞者 —— 一战华工100年》是李禹东为纪念一战结束一百周年和一战中付出血汗的华人劳工撰写的长文,全篇45000余字。


请下拉阅读节选七:血与泪的壮歌(I)


12

他们只是一群来自中国的劳工。


他们只是一群想要通过出卖体力,养家糊口、为遥远的亲人换得几天好日子的、穷苦的百姓。


从他们单纯、善良的思想出发,不论自己的雇主是谁,是自私还是无私、是吝啬还是慷慨——只要对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就一定也会有份属于人类的、最最基本的良知。


他们以为,合同签好了、轮船靠岸了,目的地就在眼前,面对某个他们也许永远见不到的高鼻梁、蓝眼睛的雇主,即便对方会瞧不起自己、或者有些严苛,只要他们埋头工作、扎实肯干,久而久之,也一定会换得对方的刮目相看。


只是,当他们的双脚果真落在那陌生的、欧洲的土地上时,首先钻入鼻尖的,却是一股充斥着死亡的腐臭味。


什么合同、什么承诺、什么契约——从这一刻起,它们全都作废。


一无所知的华工,就这样被径直推向了战场的前沿、推向了生与死的交界线。而对于华工不得被派往危险区域的条款,英国人早就决定视而不见了。


那不是刀枪棍棒、也不是鸟铳或者长戟,对于洋枪洋炮的厉害,可怜的华工们也许在父辈的言语中,也曾有所了解,也许对于洋人的战争,他们中的一些,还曾偶然亲历——然而,即便将他们脑海中,所有那些经验、那些认知相互堆叠、彼此缠绕,勾勒出最为大胆的想象——他们也绝不可能在脑海中绘制出这场史无前例的战争、用炮火装点而成的恐怖画卷。


191794日至5日,法国的两座海滨城市——布落涅和敦刻尔克,德国人的炮弹忽如倾盆大雨一般,从天而降。顷刻间,巨大的火舌喷涌而出,恍若一只来自地狱的巨蟒,将这人间的种种,尽数吞咽到腹中。炮弹所过之处,轰鸣阵阵、浓烟滚滚,仿佛魔鬼的哀鸣。爆炸的巨响吞噬了人间的哭喊。倒下的人,再不曾重新爬起,脆弱的、人类的躯壳,在这烈火的烧灼中,瞬间化作一滩烂泥。


而就在这浓烟、这爆炸、这哭喊、这烂泥中,在历史资料的指引下,我们找到了华工的身影。


轰炸带去了他们中15个同胞的生命——就在这远离故土的异国他乡,这个属于白人的世界里,他们永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永远永远地长眠于此,化作一具具干瘪的尸骨,和一颗颗漂泊的孤魂。


他们生前叫什么?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这一切,随着时光的流逝,随着记忆的衰退,终于渐渐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化作一行记载于史料、轻描淡写的字迹……


这场轰炸还造成了21名华工的重伤。根据一位英国军官的记录可知,面对这从不曾见过的猛烈炮火,这些来自中国的劳工们,仿佛受惊的兔子那样,本能地向四面八方逃窜而去。在随后的几天时间里,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城市中的每一个人们意想不到的角落。


他们害怕、他们哭泣、他们无助……


但,没有人会在意。


他们来自弱小的国家,他们是身后的祖国、用以争取平等的筹码。他们是一枚一枚的棋子、是白人眼中没有姓名的佣人、是一个一个用来干活儿的工具。


在高鼻梁、蓝眼睛的世界里,他们卑微地生活着。


然而,战争在继续——这卑微的生活,也同样在继续……


13


19171010日,那是中华民国的国庆日。寻常日子里,华工不得不以每周7天、每天平均7小时的工作量,满足英国雇主的要求。而作为交换,英方也曾在合同中郑重承诺,将在一些诸如春节、中秋节等特别的日子里,给这些靠出卖劳力养家糊口的小伙子们,放一个短假。


至于这份合同,属于华工应该完成的部分,不论它多么不合理、多么不人性化——这些淳朴的小伙子们,依然还是咬紧牙关,遵照着已经签订的条款,踏实地履行着义务。从中国人礼尚往来的思维逻辑出发,他们兴许认为,人与人的信任,本就是相互的,即使是那傲慢的英国人,在面对自己的坦诚时,也必将会以同样坦诚的方式,表示应有的信任和尊重。


在他们看来,生之为人,这是最为基本的良心。


而他们却并不知道,此时此地,这一切,都终将化作一场奢望。


就在1917年的中华民国国庆日上,在这本该属于华工休息日的日子里,一座由英军所管辖的华工营,却并没有享受到应有的假期。一位英国负责人蛮横地冲入其中,用粗暴的口吻,强迫着那群可怜的华工们继续上工。


华工在辛苦工作

图片来源:凤凰网


而这一次,华工们却不再让步。他们不约而同地一齐站了出来,决定要和这位英国人,好好地说说道理。


也许是因为语言不通、而翻译又太少,又或许因为,军官的态度过分专横,而华工的诉求,又异常坚决——一场骚乱很快便在营地里爆发了。双方的情绪愈加高涨,却又因沟通不畅而各说各话,很快,理论变成了叫嚷,最后,在这叫嚷声中,双方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大的肢体冲突。


但就在这时,一位英军军官突然闻讯赶来,只见他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一字排开,迅速冲入营地。而当军官出现在场地的中央,以不由分说的态度,简单粗暴地向他的士兵们下达命令的时候,一场惨剧便被永远地印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在长官的命令声中,士兵们突然举枪,半秒过后,来不及绝望,来不及哭喊。随着一阵冷冷的枪响,19名华工便一头栽倒在地。


枪击造成了14人身负重伤,5人身亡的惨象。随后,华工营里,一切都静了下来。寻求公正的劳动者遭到了枪杀,杀人的人,却又大模大样地立正、转身、缓缓撤退。在那由鲜血和一张张惊恐的脸颊,共同勾勒的画面中,高傲的英国军队,就这样无理地、带着那份独有的傲慢,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而在这一年的12月,在位于法国枫蒂奈斯的一座华工营里,类似的暴动造成了同样的后果。为反对虐待与不公而出头的4名华工,在一声来自英国军官斩钉截铁的口令之后,遭到了枪决——在这冷酷的世界里,没有人要听他们说什么,更没有人会在意他们应有的那份权利。


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葬身于此,在耻辱中,永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而他们失去生命的原因,却不过只是因为想要理直气壮地问一句:


天理何在?


天理何在?


191712月,英方再次无视合同规定,将华工营第13营的小伙子们,径直推向了战争的最前线,要求他们在这里,为英军的士兵,挖掘一条宽敞舒适的战壕。


任务紧急,又恰好时值冬季。天空突降大雪,战壕内的泥浆仿佛一锅稀粥,最深处甚至没过了小腿。为了按时完成任务,华工们不敢过多地休息。他们轮班倒换,相互协作——而那泥泞不堪的现状,却又使他们在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里,也不得不强迫自己站着睡觉。那时的中国,是弱小的。那般的弱小,使得西方人在太多的傲慢中,忽视了这个民族的巨大潜力。他们只是轻蔑地将这样一个伟大的民族,看作是下等人,是可以不被尊重的工具,是他们百般欺负的对象。


华工们挖掘的战壕,深1.8米,宽1米,干燥、舒适,可坐可卧。而在挖掘如此一片舒适的领地时,浸泡在冰天雪地里的华工,所要忍耐的,却并非只是脚下的泥浆——50米开外的地方,德军的阵地,就部署在那里。处于敌人的枪口之下,稍有不慎,他们便随时有可能遭到射杀。


华工冒着生命的危险修好了战壕,而后,英军的士兵们陆续进入其中,在这里,他们可以玩扑克、讲笑话、进行各种各样有趣的娱乐活动。而另一面,由于在冰冷的泥浆中工作太久,许多华工的腿脚都因冻伤而严重溃烂,有的甚至还因污泥的感染,不得不进行截肢,或是患上了败血症——但对于这些不顾生命安危、默默付出的小伙子们,身处舒适环境之中的英军军官和士兵,却从未提及。



更令人痛心的是,就在这一年圣诞节前夕,就在英军正躲在战壕中,打算平静地度过这属于节日的夜晚时,一支德军坦克纵队,却从安详的气氛中,突然杀出。他们此次任务的目标,是袭击英军位于战场前线的阵地——而华工第13营,恰好就在其中。


没有炮火的掩护,没有部队的支援,对于身在战场最前沿的华工来说,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但是,受到过严格训练的小伙子们却清楚地了解,他们所必须遵守的战场纪律早已明确指出,在没有得到英国军官命令的情况下,他们无权擅自撤退。


然而,上级的命令迟迟未到,敌人的军队,却已越发逼近。危机四伏,他们深知,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在那钢铁猛兽的碾压下,化作一滩滩肉酱。


但即便如此,这群在寒冷中、在泥浆中饱受折磨的小伙子们,却依然决定一动不动地留守原地。即便坦克车隆隆的马达声就在耳畔,即便生与死的边界就在眼前——在绝对的纪律面前,他们所表现出的品质,也正是绝对的忠诚。


而当翻译员冒着炮火,向后方跑去,试图就眼下战局向上级请示的时候,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却令他们感到阵阵心寒——就在那时,翻译员才恍然发现,指挥官所在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早在德国人发动进攻的第一时间里,那军官、那士兵,就在未曾通知华工的情况下,为了保全自身,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们这才知道,在坦克的隆隆声中,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没有什么指挥官,更没有什么援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身影,孤独且默默地等待着毁灭。


他们是被自己的友军、摆放在敌人面前的炮灰。


恐惧之中,他们仓促地向后方退去。


没有掩护、没有支持,在逃亡的路途上,所有的人都清晰地裸露在德军的视线中。所有人,都成为了德国坦克锁定的目标。而后,在敌人机枪的疯狂扫射下,14位壮硕的小伙子倒下了——子弹从不同角度打穿他们的肌肤,射入他们的躯体,滚滚浓烟中,他们筋疲力竭、血流不止,钻心的疼痛使他们甚至无法哭泣。


当这群可怜的小伙子,在战友的搀扶下,被侥幸地转移到后方时,他们已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鲜血沿着那肌肉的纹痕向下流淌着,充斥着恐惧的冷汗,沿着两颊,不住地倾泻而去。万般煎熬中,他们得知,面对此种状况,他们唯有接受手术,开膛破肚,取出弹片——才有可能捡回一条性命。


而英国军医却冷冷地提出,由于麻药奇缺,所有的麻药都必须用在坚持战斗的人员身上。


他的言外之意,所有人都懂——在那些面对强敌,早早逃命的英国人眼里,这些曾忍受着常人无法忍受之煎熬、坚持着常人无法坚持之信念的中国小伙子们——不配享有这样的待遇。


就这样,他们被直接捆绑在手术台上,在异常的清醒中,眼睁睁地看着军医的手术刀,划开自己的肌肤,又在极度的疼痛中,看着那冰冷的弹片被取出,默默地感恩着老天的眷顾——默默地品味着苦涩的重生……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张玲 顾心阳

图文编辑:康巳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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