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乌矿业冲突看地缘政治密集型产业竞争

近期，全球最大的新闻莫过于泽连斯基与特朗普在白宫发生激烈争吵，泽连斯基的“不懂礼数”被特朗普及万斯视为是对美国的羞辱，庄重的国运谈判陷入情绪化指责（当然这里有万斯对特朗普公开且明显的“谄媚”）。双方原本接近谈拢的议题被搁置，美国甚至置基本的外交礼仪不顾，此前议定的矿业协议也陷入停顿。在这里，美国不顾泽连斯基的国家安全关切，并以“恩主”自居，彰显了其执政风格中“专横”的一面。

在美谈判陷入焦灼后，泽连斯基转而飞英国，并受到了英国首相斯塔默的欢迎。在受特朗普拒止后，泽连斯基寻求英国帮助以获得安全保障，最大的愿望在于加入北约这一军事集团，而为了实现国家安全则必须融入北约集体安全体系。泽连斯基公开坦诚愿意以总统的职业作为交换，即如果乌克兰获得了北约集体安全保障，他可以辞去总统职务。

泽连斯基在英国参加欧洲峰会，虽然目前谈乌克兰加入北约还为时尚早，但英国再一次凝聚了欧洲领导力与继续反击俄罗斯的意愿。在特朗普已经实际展开弱化对乌克兰的援助之际（同日，特朗普召开高层会议将“考虑并可能就一系列针对乌克兰的政策选项采取行动”，涉及“暂停或取消美国对乌克兰军事援助，其中包括拜登政府期间批准并已付款的最后一批弹药和装备”。）英国进一步动员欧洲力量坚定武装乌克兰，提供的援助包含了价值16亿英镑的导弹。英国同意提供乌克兰价值22.6亿英镑的贷款，以支持乌克兰的防务能力。此外，斯塔默还表示，已有“若干”盟友加入了一个由法国总统埃马克龙支持的“志愿联盟”，该联盟成员国愿意在未来乌克兰达成和平协议后，向前线派遣部队。当然，在选择对乌克兰展开合作的同时，斯塔默很明智地强调了美国支持的重要性和不可或缺性，明示乌克兰需要改善与美的关系。

乌克兰与美国谈判的重点在于签署矿业合作协议。在出发美国前，乌内阁已批准这份“关于设立乌克兰重建投资基金规则与条件的协议”。据媒体报道，协议内的6项主要内容分别是：乌美双方将共同持有和共同管理一个重建投资基金；乌矿产和其他相关资源仍属于乌克兰，所有权不会转让给美国或其他人；乌克兰将用自然资源未来收益的50%向基金注资；美国将以资金、金融产品和其他对乌重建具有关键意义的资产向基金注资；基金吸纳的资金将只用于对乌重建项目的投资；该协议与乌克兰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所承担的义务不存在冲突和分歧。总体看，在乌克兰经济衰竭的背景下，美乌矿业协议的重点在于发挥乌克兰天然矿业价值，和美国的援助资金一道成为乌克兰战后重建的“资金池”。

现实看，基于与中国竞争的需要，矿业的权重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被特朗普视为已超越“再工业化”，或许只有充足的矿业才能让特朗普获得安全感。乌克兰拥有全球5%的矿产资源，多种原材料产量位居世界前十。根据法国地质和矿业研究局 (BRGM) 研究在2023年发表的一项研究中，在乌克兰总共发现了一百多种不同的矿产资源。除天然气、石油和煤炭外，该国还拥有丰富的铁、钛和锂。2024年世界矿业数据显示，乌克兰是世界排名第40位的矿产生产国。由于受到中国禁售，美国政府偏好稀土资源，笔者通过在俄罗斯的朋友从侧面印证了乌克兰的稀土实际储存量并不多，而且开采成本高，如果美国政府寄希望于在乌克兰获取大宗稀土矿，那将会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在战争结束后，要乌克兰本身去开发矿产是有困难的。在协议中规定，美国将最大程度地拥有该基金产生的经济利益，将部分收入用于对乌克兰的再投资。该基金将由美国和乌克兰代表管理，具体的管理与运营条款将在协议签署后进一步谈判明确，写入后续协议。这提供了美国持续介入乌克兰战争结束后经济复苏与国家重建的杠杆。

通过协议使得乌克兰的矿产成为美乌共同资产。但是，乌克兰与美国签署的矿产合作协议会面临如下窘境，即由于俄罗斯的军事占领，乌克兰部分重要的稀土主产区处于俄罗斯军事控制之下，而协议要求乌克兰向美国提供稀土、天然气和矿产。通过商业协议，乌克兰与美国的商业利益实现了捆绑。如果美俄关系恢复正常，为了推进该协议，俄罗斯将不得不审慎处理其占领区的稀土等矿业开发，因为美国对这一矿业同样存在收益，这使得俄罗斯对乌东地区的占领合法性会受到新的挑战。这样看，乌克兰与美国的矿业协议具有一定的艺术性和前瞻性。当然，乌克兰最为核心的关切并非是美国所关注的关键矿产，而是本国国家安全获得持久的承诺性保障。由于核心利益点不同，同时高层公开互怼，释放出消极情绪价值之际，乌克兰与美国的怨恨就会激化。

目前，关键矿产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地缘政治密集型产业”，由于矿业已深度融入国际产业竞争，这使得关键矿产的争夺被赋予更多的国际关系要素。从乌克兰与美国的合作看，这一协议在乌克兰国内已经具备合法性，而即使回到欧洲，泽连斯基依然表达了对继续签署矿业协议的期许。当然，欧洲的安全许诺是郑重的，但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持，和平的曙光或许同样无法实现。这一矿业协议将美国对矿产的需求推向新高度，即对战争环境下的关键矿产利益追求，通过经济手段运作，成为美国施加区域影响力获得战后乌克兰重建市场的重要工具。从这意义上，美对关键矿产的声索已经超越了原本矿业作为一种普通工业原料的意义，而成为一种被赋予政治与经济目标的“期货”。

目前看，这一协议遇到了暂时搁置，未来续签的主要动力是乌克兰须契合美国的意愿与利益设计。这对全球矿业格局的影响在于未来美国在所有可能的机会中，会把关键矿产索求作为融合本国地缘政治与经济目标的杠杆。在不对称的依赖以及大国威逼下，发展中国家或许能提供并进行交易的只有地下矿藏等自然资源。回顾历史，矿一直是国际冲突的动因。比如，一战前爆发的英布战争是英国和德兰士瓦共和国、奥兰治自由邦布尔人对南非金矿（还有金刚石矿）的争夺，进而导致英国在战争中出现战略透支并引发霸权弱化；二战后因为石油资源争夺而爆发的两伊战争，石油出口出现“武器化”。然而目前的全球矿产冲突已经不是对铁、金刚石等的争夺，而是涉及先进军民两用技术及其产品原料必须的金属矿的争夺。关键矿产已超越一般商品的意义，成为某种地缘政治密集型产品，容易受到地缘政治与大国权力的影响。

乌克兰与美国的矿业协议将成为美国介入后俄罗斯-乌克兰时代的有力楔子。特朗普政府盘算着利用乌克兰的矿业带来的经济收益，部分削减战争成本投入到战后的重建，这与1948年4月杜鲁门总统对战火破坏的欧洲展开无偿的“马歇尔计划”完全不一样。特朗普拟借助关键矿产“取之于乌克兰用之于乌克兰”，美国已经是一个十分计较成本得失损利的国家，而非过往带着宗教精神普施“公共物品”以塑造领导力的传统美国。

从美乌吵闹冲突我们可以看到美国的领导力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在大国竞争博弈时代，关键矿产业已成为地缘政治密集型产业，美国率先开始运筹。未来，全球矿业竞争格局将深刻地与地缘政治融合，体现国家对外战略设计。头部矿业企业、政商合作利益体以及政府将助推关键矿产超越一般商业，扮演越发重要的角色，甚至助推区域国际秩序的转型与塑造。

本文转载自FT中文网。作者王英良是察哈尔学会研究员，国际产业学者，FT中文网“资本与国家”专栏作家，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目前集中研究中美矿业竞争、地缘政治与国际产业政治。笔者感谢柯银斌主任对本论文写作的启发。学术交流微信号：porsche91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