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评论︱万延娇：评《宪法与叛乱》——从法治秩序与商法视角理解国家权力边界

【编者按】2026年5月21日，察哈尔读书会第63期在韩国首尔明洞举办。本次读书会聚焦韩国宪法学者朴相哲的著作《宪法与叛乱》（헌법과 반란）展开研讨。本文由参会与谈人、韩国庆熙网络大学教授万延娇根据现场发言整理而成。

朴相哲教授所著的《宪法与叛乱》并不是一本单纯讨论政治冲突或历史事件的书，而是一部以宪法学为核心，深入探讨国家权力、宪政秩序以及危机状态下法律边界的著作。通过“叛乱”这一极具冲突性的概念，作者试图回答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当国家面临非常状态、政治危机甚至制度失衡时，宪法是否仍然能够成为约束权力的最后防线？读完本书后，我最大的感受是：它讨论的不仅是国家治理问题，更是在追问法治在危机中是否仍具有现实意义——而这个问题，对商法学者而言同样触目惊心。

本书首先打破了人们对宪法的传统理解。通常我们会把宪法视为和平时期的治理规范，是国家制度运行的基础框架。然而作者强调，宪法真正受到考验的并不是稳定时期，而是危机时刻。当国家出现叛乱、政变、戒严或大规模社会冲突时，权力往往会以“维护秩序”或“国家安全”为理由迅速扩张。这时最值得思考的问题便是：法律是否仍然有效？宪法是否还能限制国家权力？这一点让我认识到，宪法并不是抽象文本，而是危机中衡量合法性的重要标准。

“叛乱”这一概念在书中也被赋予了更深层的法理意义。作者并未将叛乱简单理解为暴力冲突，而是将其放在“是否破坏宪政秩序”的框架中分析。这意味着，叛乱的核心并不只是形式上的反抗，而是对国家合法性结构与宪法秩序的挑战。作者通过韩国现代政治中的政变、戒严以及宪政危机等案例，让读者看到：历史上很多权力变动并非简单的政治事件，而是关于合法性、程序正义与制度边界的深层博弈。尤其是在“成功的政变是否会被制度合法化”这一问题上，本书引导读者重新思考法律与现实权力之间复杂的关系。

我认为，本书最值得肯定的地方，在于它不仅讨论国家权力的扩张，也反复强调“限制权力”的必要性。宪法的核心价值，不只是赋予国家治理能力，更重要的是防止权力失控。这一点让我联想到现代法治国家中“权力制衡”的基本逻辑。无论是行政权、立法权还是司法权，制度设计的目的并不是追求效率最大化，而是在秩序与自由之间寻找边界。如果在危机状态下，国家可以无限突破法律程序，那么“例外状态”就可能成为常态，宪法也会被逐渐架空。这种担忧，恰恰指向了“法治秩序”最脆弱也最关键的环节：例外状态一旦常态化，规则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如果从商法学角度切入，这本书的意义会更加突出。表面上，《宪法与叛乱》讨论的是国家与政治秩序，但实际上，它也深刻影响市场法治与商业稳定。正如朴相哲教授在书中所敏锐指出的那样，“捍卫民主主义不仅是政治问题，更是直接关系到‘吃饱穿暖’的民生与市场问题。”作为商法学者，我对这句话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商法运行的基础，是交易安全、契约信赖与法律可预期性。而这些前提都建立在稳定的宪政秩序之上。如果国家在危机中频繁突破法律边界，导致天价的危机管理成本、社会撕裂以及国家信誉的暴跌，那么法院独立性、财产权保护、合同履行以及投资环境都会受到毁灭性的冲击。换句话说，宪法秩序不仅是政治秩序，也是商业秩序。

此外，我在阅读时还注意到，宪法结构与公司治理结构之间存在某种相似性。从商法视角看，公司治理强调股东、董事会、经营层以及监督机制之间的权力平衡；而在国家层面，宪法同样通过行政、立法和司法之间的分权实现制衡。两者共享同一套法治逻辑：制度设计的核心不是赋予绝对权力，而是防止权力集中和滥用。无论国家还是企业，一旦监督机制失灵，系统性风险都会迅速扩大。

当然，本书也带来了更深层的法哲学思考：如果政府本身违反宪法，那么人民反抗究竟是叛乱，还是正当抵抗？作者并未简单给出答案，而是将这一问题置于合法性、正当性和国家秩序之间进行讨论。这种开放式思考，使本书超越了单纯的政治评论，更接近对宪政本质的反思。

总体来看，《宪法与叛乱》是一部兼具历史深度、法学思辨与现实意义的作品。它表面讨论的是叛乱与权力危机，实际上探讨的是在秩序、自由与合法性发生冲突时，宪法是否仍然能够成为限制权力的最后边界。从商法学角度来看，这本书也让我更加明确：稳定的宪法秩序不仅维护国家治理，也构成市场信任、企业治理和商业法治的重要基础。它提醒我们，法治的价值并不体现在平稳时期，而是在危机中依然坚持规则和边界的能力。正因如此，《宪法与叛乱》不仅是一部关于政治和宪法的著作，也是一部关于法治秩序、制度信任与现代法治精神的深刻思考。

本文作者万延娇：韩国庆熙网络大学教授